忆儿时的年节俗事

时间:2026-02-14 08:05:27   来源:党委办   作者:王彦军   浏览次数:【字体:大 中 小】

丙午马年新春将至,一缕早春的风,便撩得心底的归乡情愫阵阵翻涌。我是榆林府谷人,老家窝在哈镇大岔最陡的那道梁上,一个名叫银路峁的小村子,彼时的村子拢共只有三户人家,堂叔家、祖父叔父家,还有父亲家的夯土墙平房,顺着梁坡依次排开,像系在黄土梁腰上的几颗粗布纽扣。1997年与爱人在宝鸡眉县成婚后,我便离开老家,一直在眉县、宝鸡、西咸奔波,如今定居西咸沣东,由于工作原因,每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前不久为大女儿办完婚礼,心头大事落定,思乡之情再也按捺不住,遂决定今年回老家过年,重拾那些刻在骨子里、浸着黄土烟火的陕北老家年俗。

老家银路峁的年,从腊月的忙碌中悄然开启,烟火气从各家的烟囱漫出,绕遍房前屋后的沟壑山梁,混着黄土的腥气,在风里飘出老远。儿时的我最盼腊月,盼母亲在土灶前忙碌的身影,盼父亲领着我们去大岔、麻镇赶集的脚步,更盼空气里愈发浓郁的肉香、面香、糕香——那是年的味道,藏在记忆深处,从未淡忘。

腊月二十三祭灶除尘,是老家年俗的开篇。母亲在土灶旁备好贡品,轻声念叨“灶王爷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,简单的祈福语,混着灶膛的烟火气,如今忆起仍满是温情。祭灶过后,全家便开始“扫黄尘”,父亲清扫屋顶灰尘、墙角蛛网,最后用白泥刷墙,我们兄妹踮脚擦拭门窗桌椅,连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榆木炕沿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。母亲说,除尘是扫去一年晦气,迎来来年吉祥,这规矩,银路峁的祖祖辈辈从未破过。

除尘后,备年货、做年食成我儿时最欢乐的时光。爷爷和父亲会选晴好的日子,带我们步行翻梁去赶集,买窗花、红纸、香炮、烧酒等年货,脚下的石子硌着鞋底,心里却甜滋滋的。母亲则和娘娘(府谷北部称奶奶为娘娘)守在土灶旁,蒸馍、蒸糕、做豆腐、生豆芽,忙得脚不沾地。老家的年馍样式繁多,枣馍、花馍、豆沙馍样样都有,母亲还会用红绿胭脂在馍上点画纹样,喜庆又鲜亮;而蒸糕是过年的标配,用的是黄土地最金贵的软糜子,前一晚母亲便把褪了皮的软米泡进大瓦缸,待米粒吸饱水胀得饱满,父亲便推着院外圪塄旁的石碾子,“吱呀吱呀”转着碾出细粉,娘娘站在甑品子旁,手腕轻扬把糕面撒得匀匀的,嘴里还念叨着“要等蒸汽透了再撒下一层,不然糕会夹生”,最后母亲将蓬松的糕体从甑品翻进大瓷盆,反复揉揣,直到糕团紧实油亮,捏一把能拉出细细的黏丝,卷枣泥、包豇豆或菜馅,软糯香甜。生豆芽也有老讲究,大年三十前必得掐根煮熟,母亲说豆芽隔年生会扎穷根,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。此外,煮猪头猪蹄、做红烧碗面子、酥鸡肉、熬皮冻、炒炒米,母亲把食材尽数做成美味,藏在缸柜里,待过年招待亲友、分给孩子。

儿时最惦念的,还有母亲做的黄馍馍和杏茶。黄馍馍以米面发酵,拌入熟豇豆蒸制,出锅后软糯筋道,米香混着豆香,满口清甜,裹着黄土坡的温厚;杏茶将杏仁或桃仁与小米炒熟磨浆,冻成碗托,吃时化开,做成豆浆一样的糊糊,苦中带甜,清爽解腻,是独属于银路峁的年味。

大年三十,是老家年俗最隆重的日子,每个环节都浸着虔诚与年味,三户人家的小山村,处处都是忙碌的欢喜。清晨,母亲做“隔年捞饭”,寓意连年有余,一家人围坐在土炕上吃捞饭、喝粉汤,拉家常,暖意裹着每个人。饭后,我与父亲、弟弟贴春联、糊窗子,红底黑字的春联端端正正贴在夯土墙的门框上,母亲剪的喜鹊登梅窗花栩栩如生,贴在窗子上,映着院中的白雪,格外喜庆。此时小村子里几户人家都忙着贴对联糊窗子,零星的鞭炮声从沟底飘上来,在寂静的黄土梁间回荡,年的氛围愈发浓烈。

贴完春联,父亲在大门两侧摆上贴了红纸十字的“照门炭”,镇宅驱邪。随后爷爷用打纸剜(也叫纸钉)把买好的烧纸打成铜钱状,带着父亲和我踩着黄土坡的碎石子上坟烧纸祭祖,告知新年已至,祈求先祖庇佑。归家后父亲开始垒火笼,口必朝南,母亲说火笼越旺,来年日子越红火。而垒好火笼、贴完春联后,债主便不能上门讨债,这规矩藏着农村最朴素的人情味。

暮色四合,除夕夜来临,这是银路峁最温情的团圆时刻。母亲端上丰盛的年夜饭,红烧碗面子、猪皮冻、酥鸡、蒸馍烩菜一应俱全,还有白绿豆子配染红杏瓣的豆色,好看又好吃。吃饭时,大人们抿着廉价的烧酒,小孩虽不能喝,却会被大人用手指蘸酒抹在眉心,愿我们驱邪避灾。土灶的锅里总要留一个“照锅馍馍”,守着年年有余的期许。

年夜饭罢便是熬夜守岁,这是儿时最难忘的夜晚。小辈给长辈磕头拜年,便能领到崭新的压岁钱,捏在手心攥得紧紧的,舍不得花。熬年时,一家人围坐在土炕头碰胡、掀花花,赢玉米豆豆,欢声笑语满院。老家的除夕夜讲究静,“明冬暗年黑腊八”,黄土梁上的小村浸在静谧里,唯有三户人家的土炕头飘出的笑声,把夜的寂静揉得软软的。

鸡叫头遍,大年初一便到了,堂叔家的芦花鸡先扯着嗓子打鸣,村里的狗也跟着吠几声,打破了银路峁的夜。父亲先点燃开门炮,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在沟梁间回荡,寓意开门纳福。出门前,一家人都要咬一口照锅馍馍,母亲说“空心不出门”,盼着一家人衣食无忧。而后父亲发火笼,若有人逢九或本命年,红裤带、红主腰子要在火笼上转一圈再穿,图个吉利。

发火笼后,父亲用勺子盛醋放入炭火,借着升腾的醋气绕家宅和供桌转一圈,这是“打醋坛”,驱邪避秽。随后敬香纸、接神祭祖,神位前摆上蒸糕、年馍等供品,点黄表、烧香磕头,天明后还要去庙里敬神。初一的香不能断,早中晚敬香的规矩要守到初八,满是对新年的虔诚期盼。

初一早上,银路峁的几户人家相约集体迎喜神,也叫“出行”,男女老少皆参与,端着供品、牵着牲畜,朝着爷爷早早堪出的喜神方位走去,途中还会望着山间的山岚预测来年收成。祭拜后,每人捡两块石子、折一截树枝带回家,放在柜顶作“元宝”和“摇钱树”,盼财源广进、五谷丰登。

初一的讲究颇多,大多人家素食度日,早中晚皆是杏茶泡接年捞饭、素烩菜、糕圈、黄馍馍等家常吃食,吃豆色时,大人会给小孩眉心点一点红杏瓣,娇俏可爱。这日不能扫地、泼水、开柜门、做营生,怕扫走财运、惊动老鼠,也忌上午睡觉,怕庄稼倒伏。村里人身着新衣互相串门,推开夯土墙的院门,一句“好过年,过年好”,藏着最真挚的乡土祝福。

儿时的正月,年俗接连不断,日日都有新盼头。初二吃饺子,母亲会在几个饺子里包硬币,吃到者来年财运亨通,这日还要去离家近一里的小蒜沟担发财水,忌梳头、做针线。初三走亲戚,提着蒸馍先去舅舅家拜年,翻梁走川,说说笑笑就到了,礼物多为五个或七个年馍,回礼或交换或少回两个,满是淳朴人情。初三夜是老鼠娶亲,家家户户早早熄灯,在墙脚撒些糕屑、馍渣,盼老鼠来年不糟蹋粮食。初四不出门,吃母亲蒸的软糜子糕“粘穷”,把穷窟窿牢牢糊住,初四前的垃圾也不能倒,意为聚财。初五吃糕“填穷”,这“糕”藏着“高”的期许,盼日子节节高,穷日子一去不返,这日终于能倒垃圾,称作“送穷土”,傍晚端着垃圾到村外十字路口,烧香放炮后折返,万万不能回头,怕穷气跟着回家。初五又称“破五”,妇女依旧忌出门、做针线,守着老辈的规矩。

岁月流转,如今的我早已走出银路峁的黄土梁,在关中已经生活了近三十年,儿时过年的场景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回忆,可那些浸着黄土气息、裹着糕香的老家年俗,却从未被淡忘。

从西安到银路峁,跨越千里山河,黄土峁的风,石碾子的吱呀,母亲揣糕的温度,都藏在心底从未消散;从儿时懵懂到如今为人父,改变的是岁月容颜,不变的是对年俗的敬畏、对故乡的思念。老家的年俗,是祖祖辈辈刻在黄土里的文化印记,是浸着石碾糕香的乡愁,是团圆的期盼,更是漂泊在外的人,永远的温暖寄托。


网络编辑:曹若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