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伏,流火的七月天,午后的空气,都是凝滞的,迷迷瞪瞪一觉醒来,打开龙头,想洗把脸,却发现一滴水都没有,院子里拥挤着让人窒息的热浪。母亲说,有货车压坏了路口的自来水管道,正在收拾,我随口问了句水泵还好着吗?家里的水井还能用吗?母亲说水井还在,封堵时间长了,泵开不了,水上不来。哦,那已渐去渐远的水井轮廓,在脑海里清晰起来。
那年的夏天,新搬的院子里,父亲请来打井的师傅,在厨房外面的墙角,打了一口水井,当辘轳的绞盘把第一桶略微澄清的水从地下打上地面时,一家人特别高兴,井打成了,以后再也不用提着水桶跑老远去村里的大井去挑水了,我们有了自己的水井,随时可以挂桶汲水,夏日里的瓜果,剩菜,还可以放到篮子里,晚上吊在井里保鲜,水井对渭北旱塬上人的生活生产至关重要——不是每个院子,都能打出出水的水井,一口甘甜的水井,它融入了一个村落家家户户的生活,成了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。
最早的水井,是先民挣脱河滨、扎根原野的勇气,它让人们摆脱了逐水而居,临水却险的窘境,是人类有计划地改造和利用自然的产物。沣西张家坡的西周古井,是关中平原已知最早的凿井遗迹,先秦的井多为土穴浅井,简陋却重要,周人不必依水而居,在渭水两岸扎下聚落,奠定了周秦崛起的根基。一锹一铲,凿破黄土,把地下活水引向人间,这便是关中平原上井的起源——以人力,夺天工,定家园。
关中平原的水井,是刻在黄土地上的年轮,是藏在地下的文脉,它从西周的土穴里萌芽,在秦汉的陶圈中定型,于明清的砖石间兴盛,又在当代金结管道机电声中新生,一路牵着秦川的烟火、稼穑与兴衰。
秦汉是关中水井的发展期。咸阳、临潼出土的陶圈井、瓦井,层层套接,防塌滤水,工艺远超前代,井渠法更是浓墨重彩地诞生登场:汉武帝首开龙首渠,穿商颜山,黄土易崩,便沿山凿井,深者达四十余丈,井下通渠,水行地中。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地下水利工程,井与渠相融,灌溉澄城盐碱地万顷,新疆的坎儿井便是井渠开凿技术沿丝绸之路西传的结果,一口水井,从饮用到灌溉,从民生到工程,撑起了秦汉王朝的底气。
唐宋是关中水井的成熟期。水井走进了市井烟火。长安万井林立,但苦卤者居多,甘甜水井十分珍稀。官府引渠入城,民间精研凿井,麟游隋唐宫廷井、寺院烟雾井,辘轳轻转做迹,井台青石留痕,井绳断了又续,盛出百姓人家的日常,一村一水井,一井一灵魂,水井不再只是水利工程,生产生活设施,一句背井离乡,衍含了多少游子的眷恋和思念,水井成了乡约、民俗、乡愁的载体。
明清是关中井灌的鼎盛期。乾隆、光绪两朝再度官督开井,渭河南北,水井星罗棋布。土井、砖井、石井遍布村野,一户一水井、数家共用井,抗旱保收,滋养着八百里秦川。浇灌着瓜田麦蔬,稳定着关中粮仓,共用的大口井台成了村落的中心,晨汲暮备,水声哗哗,人声嚷嚷,水井深深地揉进岁月的背景里。
近代是水井形态的剧烈演变期。人力摇动的辘轳让位于电力驱动的水泵,大口水井让位于罐罐井、深井,水井从数丈深增至百米深,一眼机电水井,可穿透潜水层,储水量大且稳定的深层地下水可持续灌百亩田地,古老的凿井智慧,与现代水利技术相拥,依旧滋养着这片广袤的土地。
而今,自来水已进入家家户户的厨卫手头,伴随人们三千多年的水井渐渐退出大家的视野,年轻一代不再能够直观地体验到它的存在,其实,水井从未远去,水龙头的另一端,仍然连着库渠水井。
沣镐遗址的古井残迹,龙首渠的竖井遗痕,乡村角落的青石井台,都在静静诉说着千年旧事,关中平原的水井,是生存之井、智慧之井、文明之井,印记之井,它从三千年过往深处涌来,见证着历史的传承和变迁,把黄土与活水、历史与当下,深深地连在一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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