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峪关十年

时间:2026-08-10 08:32:51   来源:党委办   作者:王彦军   浏览次数:【字体:大 中 小】

整理书柜时,一沓泛黄的《秦龙简报》从文件匣底簌簌滑落。封面上“秦龙”二字,还是当年对着Photoshop逐笔调校的艺术宋体;纸边早已脆得发毛,指尖一掠,先触到了岁月的肌理。指尖抚过纸页,斜峪关河滩的风似还缠在指缝,烧成车间淡淡的熟料气息,也悠悠漫到鼻端。屈指算来,投身水利倏忽已三十余载;那十年水泥厂的光景,恰如这叠旧简报,沉沉压在箱底,一朝翻检,扑面尽是滚烫的人间烟火。

1998年深冬,我踏过石头河西岸的荒滩时,水泥厂还只是图纸上的一纸蓝图。脚下砂石没踝,北风裹着河水的寒气,直往衣领里钻。谁也不曾料到,转年开春破土动工的这片荒滩,日后竟崛起一座陕西方圆百里响当当的现代化水泥厂。

1999年6月,我随基建班子出任甲方代表,眼看着生产车间、办公楼、职工食堂从地基里一寸寸拔节而起。那时候没有像样的办公场所,活动板房里一张条桌、一沓图纸、一只搪瓷缸,便是全部家当。白天扎在工地盯钢筋绑扎、混凝土浇筑,夜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核算工程量。隔壁电解锰厂的机器昼夜轰鸣,我们便伴着这声响入眠。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:管理局“以水兴电、以电兴工”的路子,就得靠脚下这座厂子蹚出个名堂。

2000年元月,第一条生产线点火投产。五级旋风预热器的烟囱头一回腾起白烟,全厂职工挤在烧成车间外,掌声响成一片。我随即调入生产调度科跟班值守,自此过上了三班倒的日子。调度室内,微机监测屏泛着淡绿的光,立式磨、O-sepa选粉机的运行参数在屏上不停跳动,每一组数字都牵着全厂的神经。

彼时“秦龙”牌水泥初闯市场,从原料配比到熟料煅烧,每一道工序都卡得极严。后来产品顺利通过省技术监督局鉴定,凭着早期强度高、抗冻抗渗的特性慢慢闯出了口碑,宝鸡、杨凌、咸阳等地的拉货车在厂门口排起了长队。夜里调度室的电话响个不停,既有工地催货,也有车间报工况。攥着听筒,只觉手里握着的不只是生产进度,更是全厂两百多号人的奔头。

同年下半年,我抽调到厂办负责文书档案,自此彻底转到综合口,一干便是半辈子。从建章立制、收发文电到公文拟写,事事经手;从前满手水泥灰的调度员,坐到办公桌前捏起了笔杆。那时年轻气盛,总觉得文字工作不如生产一线酣畅淋漓;如今回头看,恰恰是那些伏案的日夜,磨出了往后三十年的笔底功夫。

2003年底,厂里成立企管科,我出任首任科长,兼考核办主任,企业管理、质量认证、绩效考核、工资核算、对外宣传,一摊子事全压在肩上。

最让我记挂至今的,当属这份《秦龙简报》。时任厂长欧阳满怀常说,厂子不能只懂烧水泥,得有自己的文化底气,得让职工知道厂里每天在忙什么、奔什么。在他支持下,厂里添置了新电脑和彩色打印设备,我抱着教材自学Photoshop,从字体排版到图片处理,从文字校核到版式设计,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。首期简报付印,捧在手里,油墨香混着纸浆气,比任何一份水泥合格报告都更让人踏实。此后每月出刊一期,生产经营数据、一线职工故事、技改动态、质量管理、文体剪影尽数收录,薄薄一张A3纸,盛下了整个水泥厂的烟火气。如今再翻检,字里行间那股精气神,半分也没褪色。

那几年,正是石头河水泥厂的黄金发展期。2002年9月,我和同事们熬了无数日夜,编订完成《质量手册》《质量程序文件》等整套体系文件,顺利通过ISO9001质量管理体系与产品质量双认证。这期间,我和10余名同事取得了中国方圆标志认证中心(CQM)颁发的内审员证书,水泥厂的质量管理自此迈上新台阶。此后我们又捧回国家质检总局的产品质量免检证书,“秦龙”商标成了宝鸡建材圈响当当的硬招牌。

我跟着跑过周边县区的市场,考察过国内大大小小的水泥厂,也赶过西安的建材展会。看着亲手参与排版的宣传册递到客户手中,听得人家一句“石头河的水泥,质量信得过”,心里那份底气,比任何荣誉都来得扎实。

2004年,我被管理局以企业身份正式接收,从临时工转为正式职工;2006年5月,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;2007年,被管理局任命为水泥厂办公室主任,落实副科级待遇。接到任命那日,我站在办公楼前,想起九年前踩着砂石进厂的模样,恍如隔世。

可谁也不曾料到,转折来得如此之快。2008年开春,产权转让的消息传开,3月公示挂牌,全厂上下心绪难平。8月厂子正式完成交割,我随即调入局办公室。走出厂门那日,烧成车间的白烟仍在悠悠飘着,只是往后,再也听不到轰隆隆的设备轰鸣,再也不用月底赶着编排简报了。

十年光景,从荒滩建厂到品牌打响,从初入厂的青涩懵懂到担起办公室主任的重任,我的青春,就刻在了斜峪关西岸这八十亩土地上。

三十余年来,我见惯了石头河综合经营的起起落落——从80年代的水产站、工程队,到90年代的电解锰厂、水泥厂,再到后来的改制转型,每一步都烙着时代的辙印。有人说厂子变卖可惜,我却总觉得,有些东西不会随产权变更而消散。比如荒滩建厂的那股拼劲,比如深夜编简报的那份较真,比如秦龙水泥里融进的、石头河人特有的实诚。

指尖再抚过简报上“秦龙”二字,窗外的风正掠过院中的梧桐树,像极了当年石头河畔的风声。十年水泥厂生涯,三十载石头河人,纸页终会泛黄,记忆却永远滚烫。那座立在斜峪关的厂子,那些一同熬过夜、出过力的老同事,还有这沓泛黄的《秦龙简报》,终究是我这辈子最沉的念想。

网络编辑:曹若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