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回忆就是这样,越是试着忘记,越是记忆深刻。在记忆里,有一些瞬间,经历时没什么特别,回想时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岁月总是太过匆忙,往事已不知,蒙上了几多风霜。曾经是那样美丽,而如今却是那样安详那样平淡,一切似乎都已伴随时间的流逝而淡忘,唯独那只有记录在纸张的文字依旧华美依旧诠释曾经。
一
春节对于当年那帮孩童,就是肆无忌惮地疯跑,在村子里放鞭炮,扔炸雷。
也不知哪个小子发明了一种玩法,将火药装入螺丝螺帽中拧紧,再砸向地面或者石门墩,一声脆响,一丝青烟,一众哄笑。一家接着一家光顾,巷子里的游戏,早早拉开了春节的序幕。
腊月二十八蒸馒头,从早到晚一整天的时间,要将一大笸篮装满。孩子饿了,大人会烤一个“狗舌头”安抚。孩子坐在青石门墩旁,吃着面饼,望着杨树枝杈间蔚蓝的天空。
腊月二十九煮肉。孩子并不喜欢刚出锅的大肉腥臊的味道,尽管一年大概只有这一次吃肉的机会。肉汤用来煮萝卜,泡馍馍,制皮冻。压成的猪皮水晶冻,头肉花冻一般作为凉菜待客下酒,也为孩子青睐。
腊月三十下午, 门外一片晃动的红色,谁家这么早贴对联门帖挂灯笼,谁写的破字?富裕人家的春联是:“门迎春夏秋冬福,户纳东南西北财”,贫寒人家的春联是:“田野格外开阔,心胸无比坦荡”;勤人的春联是:劳动门第春常在,勤俭人家庆有余”。懒人的春联是:“里活外活皆不想干,大钱小钱全都想赚,如此种种亦庄亦谐,惹人发笑。
太阳刚在柴剁边落下,忽然鞭炮声响起,打破了一方宁静。之后的爆竹声如同唤醒的春雷,此起彼伏,过年啦! 祭祀先人备好了香烛,打麻将的人安排好桌椅,包饺子的人调制好馅料,而孩子最喜欢的是压岁钱。除夕夜不能睡啊,得守岁。有好事者说,他曾经在除夕深夜,清楚地看到他身着黑衣的白胡子先人端坐在屋檐下……
二
腊月三十上午,住在巷子拐角处的干瘦老叔拿来一沓红纸,讨写对联。于是倒墨叠纸构思内容,颇费功夫。未了,邻居看见了这场面也都拿来纸张。为了赶时间完成任务,也就不顾了字迹之妍蚩。
书法修养、功力如何,是传统文人的脸面。出彩与否,上墙即知。我惭愧汗颜之余,看到对门教师那歪歪扭扭的墨迹,也直摇头。
然而这样的仪式,后来也省了。赠的印刷品大红大紫,金光耀眼,贴在门楣两边喜庆吉祥,大家都很满意。谁还肯费心费力去手写?
三十年前,祖父还在世,他性子急,凡事要抢先。刚过中午就要贴对联。于是我们和好浆糊,搬来木梯,在门楣上方挂一对大红灯笼,再仔细地贴好春联。下了木梯还得去远处检查端详一会。一切都好了吗?当然没有,漆黑的大门扇上,还缺一对大花脸的武煞门神呢。
三四点钟,忽然邻居院子里一阵炸响,噼噼啪啪,震耳欲聋,整个巷子都惊动了。青烟在干柴禾剁、树杈枝柯间飘散,一股浓烈的火药味。谁家抢了先啊,这么早放鞭炮?
三
除夕夜,在屋外排山倒海般的爆竹声中,一家祖孙三代围坐在火炉旁包饺子。厨房里传来咚咚的有节奏的剁馅子的声音。不一会儿,大瓷盆,大案板,擀面杖纷纷摆上桌面。
我拿起筷子夹一块饺馅尝尝味儿。那时我年龄还小,包饺子常常捏不紧花边,有时绿色的馅汁会从边缘溢出来。烂烂的饺子,自己都觉得好笑,于是宣布:“这是我包的啊,自己吃。”
好的饺子一排排整齐地放好,直到用完所有馅料。煮几个尝尝,热腾腾的饺子香夺唇齿,味霸肠胃。值得回忆的不仅是关于美食的诱惑,更有简单淳朴的生活所带来的祥和欢乐的气氛:一家人烤着炉火,观看电视里播出的新春晚会,评论着节目;总结一年收获,交换各自的见闻。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。
包完饺子,全家人又坐上热炕打牌。我则早早睡去。午夜跨年时刻,屋外的爆竹声又一次骤然响起,震耳欲聋:近处的炸如裂帛,远处的轰似鸣雷。有多少人今夜无眠啊,等待着迎接更加美好的一年。
四
正月初一一大早,午夜的爆竹声还隐约在梦里回响,就被祖母或者母亲唤醒了:“起来,吃饺子了”。好,饺子,那就吃吧,尽管食欲不开,曙色未明。
吃完饺子,打开大门,来到院子里。只见邻居们,不管是隔壁还是对门,不管男孩女孩、年龄大的还是小的,都穿着新衣服,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,打量彼此,表情戏谑而腼腆。
村子中央的十字路口早响起了锣鼓声,召唤着觐香的善男信女。于是大家一哄而至。
祭祀东岳大帝是正月初一的例行的民俗活动。彩旗飘飘,锣鼓声声,礼炮隆隆,人声熙熙。
铁铳忽然在人群里炸开,迅雷不及掩耳,大家定睛去看,铁铳手黑着脸,已然在藕节断面似的截口处填充好了下一波火药。哇……女人孩子纷纷躲避。
人群越集越多,香烛也越集越多,大家一起浩浩荡荡地赶赴西邻村子的东岳庙祭祀上香,经过西北方一片田野。
古柏森森,浓郁如云。庙里香火旺盛。东岳大帝敛容肃穆,帐中庄严端坐。两列护法判官,面目狰狞,似在怒斥拷问。大神事迹,彩画两墙。人心善恶,皆在此堂。众人皆伏拜。祈祷家庭美满,多子多福。还有可笑者嘱咐,愿老爷多赐钱财。
是啊,半夜起来,不就是为抢初一的头炷香么,愿今年速速发大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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